原文刊登 :  Shopping Design 2023年6月刊  , 專欄 THE STAY ISSUE:理想的居者

「玄關左側的房間是藝術家郭俞平為 2023 年綠島人權藝術季所發展的新作〈烏鴉的爪輕拍後離去〉展出空間, 用六間獨居房串連出一則短篇小說……」

待在島上的日子,都睡得特別好。舟車勞頓的身體疲累,風吹日曬以及免不了的雨淋,反倒舒緩了平常在台北的緊張。夜晚的公路是生態大觀園,麵包蟹橫行、多線南蜥慵懶停留、民宿前的蟾蜍在雨後大吃白蟻 Buffet。作為一位外地旅人,難得在這個島上實踐著毛尖筆下的「欲望簡單,快樂單純」。

但大部分時候,生活都沒有那麼簡單、單純。甚至帶點催眠意味,才能日復一日。

綠洲山莊裡的獨居房,並不像字面上浪漫。1972 年落成的這座典型封閉型監獄,裡頭以又一層水泥高牆與流刺網圍籬將獨居房與監獄隔離,那些因生病、精神異常、或難以管教的,會被獨自禁錮在此。一間接著一間的狹小空間排列成U字,底側水泥牆上的樹是曾在此的受刑人畫上去的,扭曲的枝幹,茂盛的樹冠,肉身被監禁,卻關不著自由的靈魂。

拘禁在此,山和海都那麼近,卻只能聽見蟲鳴鳥叫,只能聞到海潮帶來的濕氣。

循著聲音與氣味,走進獨居房,玄關左側的房間是藝術家郭俞平為 2023 年綠島人權藝術季所發展的新作〈烏鴉的爪輕拍後離去〉展出空間,用六間獨居房串連出一則短篇小說。被笑稱為怪怪美少女的她,喜歡逛廢墟,在頹敗的空間中收集此曾在的生活痕跡,就像她這次四處收集而來的衣料、買菜車、陶製器皿的碎片,連清洗衣料後遺留的毛屑球都拼湊著對於生活的想像。

佈展的某天下午,她坐在獨居房的中庭,打磨著陶偶,我們一邊閒聊這段創作過程中最深的感受:那些政治受難者背後的女性,在丈夫離世後得要持續下去的生活。於是,她選擇以藍張阿冬女士寫給丈夫的書信作為這次創作的藍本。藍張阿冬女士與先生藍明谷生前相處的時間短短三、四年,在藍張阿冬女士高齡過世後,女兒整理遺物時發現了她日記中一篇名為〈無言之戀〉的書信,儘管物換星移,真摯的情感不變,從清晨至夜晚輕輕呼喚著愛人,分享著日常生活,訴說無盡的想念。

這封情書像是一條細線,串連著六間獨居房的故事。抄寫書信是儀式的開始,重複抄寫,用不同字體、在不同紙張上,越是試著用感同身受的狀態去抄寫,反而離的越遠。親自打掃每個房間也是一個儀式,仔細感受這個空間層疊生活過的痕跡,附在牆上的舊衣被重組成了一幅幅畫作,暗示著藝術家的敘事。沿著縫線被拆開的衣服,是另外一種生活的痕跡,樣式的挑選、布料的季節性、大人小孩、男人女人,曾被包覆的故事都裸露而出。於是隨著藝術家的安排,我們彷彿看見的藍張阿冬女士與先生相愛的開始,而後是帶著孩子在動盪中堅定地生活。藝術家抄寫的情書是隱藏版的訊息,不經意地落在房間中的某個角落。佈滿樹枝的房間,掛著小毛衣,行李箱中滿是毛線球,那些思念與愛意在為了生存的奔波中交織地更為緊密,彷彿他從來沒離開過這個家。不得不的堅毅,像另一個房間裡的碎片,是細碎的日常。真正的生活總是蒙上一層紗,在迷濛之間,被催眠了才得以前進。

我問她:「也許創作完成後,對藝術家來說已經不是成不成功,甚至不是滿不滿意,而是你對這個過程、對於最終的呈現是不是感到 Comfortable ?」她說:「我覺得So Comfortable。能夠很奢侈地花上 10 天在這裡佈展,從拖地開始,跟展場建立關係,甚至到島上採集樹枝、葉子作為展場材料,仔細微調每件布料在牆上的位置,所有的細節都是自己想要的。」作品名稱〈烏鴉的爪輕拍後離去〉隱喻的是時間的消逝。

消逝後,會留下的,只有自己瞭然於心。

胡忻儀

女兒眼中的 Exhibition Mania,專職的 Exhibition Producer,現任均勻製作總監。2017 年七月成立均匀製作,致力於每個專案中實踐恰到好處的創意,以展覽製作轉譯藝術與文史,貼近生活,並長期協力藝術家進行跨界合作與國際交流計畫。2020 年發起「大展身手做展覽」兒童策展計畫,推廣展覽識讀與培養跨域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