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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面相見 蔣勳畫作的慾望與美
文 / 阮慶岳
2015年7月

文章刊登於典藏今藝術ARTCO 2015.七月 no.274 p.80-81

 

1989年在敦煌藝術中心發表首次個展,相隔7年後的1996年,蔣勳推出了第二次個展,並開始他爾後的20年間,大約以兩年為期的持續創作/發表週期。整體回顧觀看,蔣勳的畫作一直圍繞著山水、花與身體,這三個看似互不相干的主題間移走尋思,雖然書法、詩作與對於宗教的企望,一直也穿梭其間做牽引,但若歸根要細究的話,我覺得依舊是落在山水、花與身體,這三者間內隱意涵的分合辯證上。

這三個畫作主題的軸線,不管在技法、美學,與其中所透露的藝術觀,確實有其各自分歧的源處,尤其是油畫與水墨的並列同行,分別對映了東西繪畫史的兩種主要藝術創作脈絡,也顯現蔣勳創作背景的多元共存特質。
    若是以最近(2013)在「谷公館」畫廊展出的《春分》,以及目前仍在發展、預備明年推出的系列畫作,來做切片的觀看,可以見到如上述在創作主體與技法脈流上,對過往的自我風格承續,然而整體的濃郁厚實感加大,顯現出作品益發的堅實成熟,以及風格揮灑的益發自信自如。

但在近期的這些作品裡,我覺得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兩個有如變奏的轉變,首先是在《春分》裡,最是耀目的四件聯作〈夏至〉、〈白露〉、〈春分〉與〈立秋〉,立刻有著異於往昔風貌的獨特態勢。這四件大小接近、尺寸卻各異的油畫作品,脫離了先前具象為主的風格,展現蔣勳過往少見的抽象畫風,尤其其中的〈白露〉與〈春分〉,顯露了在油畫裡揉合水墨皴法的意圖,相當令人驚艷與期待。

也就是說,將山水畫的皴法及墨色,作為處理量體與畫面分割的美學手法,非常輕巧也不露跡痕的移轉到這一系列的油畫中,確實是令人目光一亮的轉折。這兩件介於抽象與具象間的油畫山水作品,不僅有著些許蔣勳形容他所喜歡的:范寬的挺拔大器、郭熙的婉轉迷霧,與李唐的谿壑肌理,也同時化解了蔣勳過往顯得分歧、甚至有些相互矛盾的繪畫多元個性,成功將之轉化成合一的嶄新語言可能。

其中,我尤其是喜歡〈春分〉。

另外,讓我同樣覺得興趣的,是目前仍在發展的幾幅關於身體的作品。這樣以年輕男子裸身軀幹為主體的創作,也是蔣勳發展已久的主題,只是此次的身體系列裡,帶入了蔣勳最早確立的花朵主題,讓瓶花系列所具有的端莊肅穆與凝目唯美,與身體系列所傳達的原欲本質與騷動不安,一起共置出相互間的矛盾共生關係。

這或是對於美與慾望的關係,究竟為何的扣問,更可能是在形而上與形而下價值間,悠遊難決的自我思索。我曾經對蔣勳的某本小說,寫過關於這樣思索的看法:

 「在懺情與自我思索間,時時仿惶躑躅。因為,愛情與道德交錯織錦,岔路屢屢或共行或分道而馳,肉身期盼覺醒如春日花,波西米亞的召喚也浪湧如神喻,卻總有愛情的想像阻路,如神祉如形而上的哲學,悠悠難跨越。」
    「敘述者時而端莊如成年者,忽又純淨簡單如孩童,話語指向則悠乎在一人與普眾間流轉,彷彿一盻目,便可天上人間。是啊,進入若需蒙恩寵,離去仍要許可嗎?是啊是啊,迎迓與告別的身姿可以不同嗎?有如,眼淚究竟應是象徵悲或喜呢?」
 
這個系列仍在發展中,目前還難以確實做論斷,但我覺得其挑戰處,應不僅只在於技法與構圖,或者是主題融合的難度,還是會落於創作話語的所言為何。因為這系列最大的難處,在於相對於其他系列,創作者的必然要顯身示眾,客觀的距離性不再存在,主觀的個體性因此必須呈現。
 
蔣勳的過往系列與風格,是比較以遠觀及凝視為主軸,以大我價值及宇宙的恆常為思索處,此系列對男體的逼近凝視,應該是對過往這一切的某種自我破解,意圖以小我的肉身做出發,來同樣探索藝術的他種可能。花與宗教意向的引入,或是以美及大愛來回應原欲的能量挑戰,固然是一種可能的答案,然而這系列的發展去處,或還是終究要皈依到思維的態度為何(究竟是迎迓還是告別、是悲還是喜的抉擇?)
 
蔣勳的創作持恆堅定,其間的變化隱晦幽微,探討的主軸引人也重要,譬如水墨與油畫的自在合一,慾望與美的糾攪辯證,都能逐步見到清明顯現。而貫穿其中的,是一種相當清澄素樸的心境,蔣勳寫說:「所以,走在那洪荒的風景中,可以與江山素面相見,彼此都沒有心機成見。」
 
素面相見,是蔣勳創作的底蘊,也是歸屬於他的獨特風景與姿容吧!

 

 

阮慶岳
台灣小說家、建築師。淡江大學建築系畢業。美國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建築所碩士,現任元智大學藝術與設計系教授。文學著作包括《林秀子一家》,建築著作包括《弱建築》等近30本。重要策展經歷包括第十屆威尼斯建築雙年展台灣館「樂園重返:台灣的微型城市」、「久違了,王大閎先生!」(與徐明松聯合策展)、「朗讀違章」、「未明的雲朵:一城七街」(與曾慶豪聯合策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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