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刊登於 :《Artforum》 Art Reviews, 2021年05月

https://www.artforum.com/events/shih-meng-hsin-248391/

在展覽《19:00》中，石孟鑫將台北的街景帶入畫廊，把夜晚引進白晝。他以這座亞熱帶島嶼在傍晚七點沉入霓虹夜色的時刻為展名，將畫廊燈光調暗成恆久的夜景，同時裝置了一系列任何熟悉台北夜行街頭的人都不陌生的物件。步入空間，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矗立於鐵柱上的路燈——然而原本筆直的柱身略微扭曲，彷彿《美女與野獸》中正要起舞的燭台，又像是馬丁・基彭伯格（Martin Kippenberger）1988年的《給醉漢的路燈》那般，只是不那麼暈眩的親戚版本。

穿梭於這些燈柱之間，我首先注意到的是《轉轉》（2020）：一組懸掛於牆面的雕塑，包括五台冷氣機與同樣數量的條紋發光理髮店轉燈——這種老式版本至今仍可在城市老城區狹窄巷弄中見到。

對面牆角處陳列著《尿尿小童》（2020），一件小型青銅雕塑，描繪一名正在小便的男孩，取材自布魯塞爾著名的噴泉雕像。幾步之外是《蝴蝶》（2019），標示為「現成物」（readymade），卻帶著某種微妙的誤導性：作品結合了一個綠色透明網罩——在東亞地區常用以防止食物受昆蟲侵擾。藝術家將這件平凡日用品轉化為一座人工溫室，內部盛放著鬱金香。上方懸掛著一台常見於台灣肉鋪與露天市場的驅蠅風扇；其旋轉葉片上垂掛著蝴蝶與羽毛，彼此追逐，在無止盡的圓形循環中盤旋。一切都在轉動與旋繞——唯有入口處的鐵柱與那名男孩看似靜止，然而前者因扭曲的曲線、後者因「小便」的姿態，皆暗示著潛在的運動。

畫廊第二展間更為昏暗，只展出兩件作品。角落裡燃燒著《Fire》（2020）——實則是一台筆記型電腦，其螢幕將名為「火」的肉色光暈投射到牆角。另一件《Waiting》（2020）則由數個放大鏡組成，從牆面伸出，透過扭曲的青銅線固定，既呼應入口燈柱隱含的動勢，也捕捉著微弱光源，在那始終探詢的鏡片中反射出微光。

當然，石孟鑫對夜間街景的召喚並未企圖全面再現。例如，缺席的還有7-Eleven與全家便利商店那恆常閃耀的綠與湖水藍招牌，夜市油炸食物的香氣，以及城市山區邊緣北投溫泉地帶那帶著硫磺氣味的蒸氣——週末時分，人們入住溫泉旅館，藉汗水洗去煩憂。誠然，這並非對「外在」世界的完整召喚。然而畫廊空間有限，地圖終究無法取代疆域本身。石孟鑫敏銳地意識到空間運用的經濟性，並將這種限制轉化為契機——以精準而節制的元素，勾勒出一種簡約卻濃縮的氛圍。這些作品合而為一，形成一幅日落之後的城市肖像，感應著那些即使在我們入睡時仍持續運行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