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刊登於: Ocula藝術之眼, 2021年11月18日 17:00

羅智信的創作取材于易被忽視的日常物件，或常被忽略的生活局部細節。他通過對現成物的拼湊、組合、重置或干預，將它們至於一個全新且不穩定的指涉體系當中，並有時透過其意識流式的文字，強調了現實與虛幻之間模糊的邊界性。
 
藝術家善於利用陶土、金屬、樹脂、攝影、現成物、有機物、生物或化學材料等傳統及非典型的藝術媒材，用輕鬆又飄忽的方式去再現某個日常生活或是公共空間的氛圍與情境，激發觀者思考人們在其中的社會關係與生活軌跡。他的創作亦常利用就地取材收集的現成物，去探索材料所在地的空間特徵及在生產關係中的物性，並對這些被人們認為是理所當然的定義與性質提出詼諧的質疑。

在北美館（2012）與廣州時代美術館（2017）等多個空間和美術館實施的項目“漂流城市”是典型的案例，它回應了在南方熱帶季風氣候下的潮濕環境中的生存與體驗。美術館被理解為與外界分離、恒溫恒濕，代表精英階層與布爾喬亞品味的“穩定”空間，可在這些南方的美術館內，卻發現了用來接屋頂漏水的水桶。

於是藝術家于館內就地取材，製作了一系列有關氣候、水、濕度與迴圈的“現成雕塑”，由此打破了美術館作為恒定空間的神話。作品中的辦公椅、印表機、抽濕機、資料夾、小板凳、貨架和推車取自平時觀眾無法接近的美術館辦公室與倉庫，其中有些裝置具備真正的處理漏水的功能。如果說羅智信以往在生活與藝術之間的夾縫中游走，那麼美術館內的“漂流城市”則搭建了聯接這二者的橋樑。

物與身體之間的關聯性和隱喻也在羅智信的創作中不時浮現的部分。在 2007 至 2010 年間不斷重複、具有偶發藝術（happening）特徵的行為作品《藍色的或灰色的》中，藝術家在站立的下半截牛仔褲中擠入牙膏，再由一名觀眾點燃牛仔褲內的炮竹。

乳白色的牙膏隨著爆炸噴薄而出，沾染了牛仔褲的外沿，和周圍的地板。在這充滿戲劇性且倍具色情意味的偶發事件中，物被賦予了人的身體表演性，用於清潔的牙膏則變成了不潔與污染的主體。價值與意指體系在藝術家的干預下發生了內爆，打破了崇尚理性主義的社會秩序中對清潔和邊界感的癡迷。

如果說羅智信往常在物件的指涉系統內外遊走，並玩弄事物的微小細節，如今藝術家則更關注物質在分子層面上的存在和意義。這一觀念的推進實則受到了藝術修復實踐的啟發，特別是修復師通過其化學的知識，來掌握顏料的成分及有關藝術品的年代訊息。
 
藝術家對化學家及其作為煉金術士的前身，通過化學反應中的物質轉換，來實現探索物性及發明創造的目的這一點感到深深著迷。《像是一個夜店的小便鬥》是羅智信從 2018 年開始並不斷演化的專案，它的不同版本和局部創作前後在臺北當代藝術中心（2018）、臺灣雙年展（2020）、利物浦雙年展（2021）及正在進行的北美館個展（2021）上展出。

這個在臺北市立美術館正在進行的同名展覽，配以 Traumprinz-Neeeeed+Sister Sledge-Lost In Music，是這個項目展覽面積最大的版本——藝術家將夜店的廁所作為其再現的對象，用低頻的震動、消毒水的氣味及迷離的光線營造出這個半公共、半私密場所模糊的空間性，迷幻的氛圍讓人聯想起沃爾夫岡•提爾曼斯（Wolfgang Tillmans）在其有關柏林夜店的攝影中捕捉到的迷亂感。
 
作為展覽隱喻和架構的小便鬥被理解成指示劑、觀察者、被通過的物，甚至是分析身體訊息的“翻譯者”。在這個有著多重路徑的沉浸式空間中，水流迴圈、物質悄然轉換、流變、腐爛，無一不暗示著這個環境與身體之間的連結、交流與同質的多孔性。

O夜店是一個在燈光、音樂、震動、酒精與藥物的作用下，來“擁有一夜開心”的地方，同時也是製造親密、打破日常社交距離與隔閡的場所。美術館則早已從一個純觀看式的空間，轉化成了一個沉浸式、全身心體驗，甚至進行社交連結的場所。體現勞動與搭建痕跡的裝置背面提醒著觀眾該空間的虛擬與人造感，並將其變成了一個劇場。你在展覽中為觀眾安排了指示與互動的元素，希望觀眾與空間以及作品建立怎麼樣的聯繫？觀眾之間的聯繫又是如何？

L 在我的展覽概念文字中，我以藥物動力學為譬喻來描述物質與空間、效能的控制與可變之間的有機性，我以一種可能誤用的理解來想像一個場景，不同成分、不同目標的物質（觀眾）進入這個展間（人體）後，可以有各自的進程與理解。

在釋放、吸收、分佈和代謝後，建立起各自對於這個展覽的理解與體驗。這直接回應到我對於夜店這主題或場域的理解——你可以有非常不同且個人的體驗，即便你們今天參加的是同一場派對。

觀眾與觀眾之間的關係是一個很有趣的問題。我沒有直接處理，但也稍微有帶到了。通常在公共場合我不會主動和陌生人講話，或至少在開口前會花點時間來回揣摩，那個界線和訊息拿捏的過程是最有趣的部分。

O 仿佛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低沉電子樂與震盪使空間充斥著鬼魅的氣氛。“壞掉的夜店”是一種末日幻想中的世界裡的產物嗎？它的時間性是如何？

L 在北美館的這個發表是在疫情爆發前提案，因此並沒有後疫情或是末日氛圍的脈絡在其中。但作為在疫情爆發期間（展覽還因此延後開展一個多月）展出，作為目前全臺灣唯一開放的“夜店”，可能激發起許多觀眾一種懷念、鄉愁的心情——才意識到那空間感、空氣中的震動、摸索方向移動的體感已經有點陌生。

O正在進行的北美館的個展與你 2018 年在臺北當代藝術中心的同名展覽相比較，有哪一些觀念上的發展呢？

L 這次在北美館的個展特地選擇與 2018 年在臺北當代藝術中心的展覽同名，象徵這個系列計畫的初始與回歸。中間的幾次發表選擇抽取出局部作為展覽或是作品名，例如《從一種金黃色液體變成另外一種金黃色液體》（2018）、《像是顆濾心，物質穿越過你便成為你的一部份》（2020）。

在這些分支出去的實驗中，我將一些模糊的想法、直覺要做但不一定那麼清楚的東西透過實踐試圖搞清楚（搞清楚我要做的東西是什麼也搞清楚我自己），作品和想法也在這過程中逐漸累積起來，對我來說好像是一個比較舒服也實際的方法。

在 2018 年的展覽中，留下來的只有《水、麥芽、啤酒花、米、酵母》（2018）這件作品。我後來想到這個標題的時候，好像一些概念上的東西就通暢了。我學到的是，好像不用都先搞懂自己在幹麻才能開始做。

O 為何你會被詞彙、短語與詞藻吸引，並將它們放入作品中呢？文字在你的作品中起到什麼樣的作用？

L 閱讀和寫作是斷斷續續一直都有在做的事情，但把文字或語言放進作品是比較晚的事情。記得某一次一個前輩說覺得我適合以文字進行創作，當時有點驚訝（不太確定這觀察哪裡來的），但後來這建議就被放在心裡了。

我的確蠻享受寫東西的，近期在執行的兩個計畫都是先有書寫才逐漸發展成展覽和作品。覺得文字這媒材的高度彈性很適合描繪一些既抽象又具體的事物，一些關鍵的氛圍和線索可以以最快的速度被掌握和記錄下來，容許發散、跳躍，自在遊移。

O 經常可以從你的作品中聯繫起有關新物質主義（new materialism）的認識論轉向，譬如說《水、麥芽、啤酒花、米、酵母》，作為構成釀造啤酒的元素的同時，也在鞋底不停地發酵。小便鬥更是物質流通的開放式容器，透過水槽裡的藥物可以想像到小分子的毒素與酒精隨著尿液進入我們生活的環境當中，從水龍頭流出的消毒水則象徵對細菌與傳染病的恐懼，洗手池裡帶有熱帶氣息的切開的水果卻又平添了一絲對於腐敗的焦慮感，再結合鏡子上的 DNA 紋樣，請問這些裝置背後的思考是什麼呢？
 
L 在建立作品中的內部邏輯時，我經常進入很微觀的畫面。基於對材料的興趣與探索，對於那些持續變動的、不穩動的、衰變或腐敗的一直都很感興趣。我被那些令人不安的、危險的、困惑同時又使人迷惑的特質所深深吸引。在工作中，我最享受的部分就是在尋找那些構成分子式的過程，用以捏造一個空間、情節或場景。

我對本質、差異而又共用的原理感興趣，這陣子剛好在看朋友留給我的一本書《形式的起源》（Origins of Form），裡頭描述了一小段一個氫原子的旅程，從汽車電瓶裡到漂浮於離地 300 公尺的空中，再到紫花苜蓿的根尖端毛細胞，他存在於許多不同的存在，也許有天能夠重獲自由⋯⋯，這根本是“少年氫原子的奇幻漂流”，魔幻又真實。

O 蝸牛在你用蝸牛與土壤作為材料的畫作中呈現了抽象、甚至帶有男性生殖器符號的有機形態。這是“自動書寫”（automatic drawing）還是有意識的創作呢？你是在什麼樣的狀態下創作這些畫的？
 
L 我花很了很多時間在掙扎要畫什麼、要怎麼畫，糾結於我到底是在畫畫還是不是。我給自己設計了很多規則，說服自己照著步驟來，作品自然就會完成，觀念被物質說得清清楚楚。想當然耳事情沒有那麼容易，手拿著筆刷在畫布上塗抹有很強的儀式性，即便自動性技法依舊是繪畫技法的一種。
 
我在恪守簡潔呈現物質的轉換與放下概念直視書寫過程間兩者來回擺蕩，辯證畫還是不畫。基於這心理劇場，他們最後看起來像男性生殖器應該是自我暴露了什麼。

O 蝸牛棲息于泥土於腐爛的樹葉中。將蝸牛與泥土碾碎製成混合顏料，並“用蝸牛畫蝸牛”，暗含了一種危險、暴力的感覺。這樣做的意義與意圖是什麼？與“壞掉的夜店”之間，又存在何種關係呢？

L 蝸牛一邊吃土一邊在土上爬來爬去，留下了有光澤的軌跡。你走來走去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手上才喝一口的飲料，被旁邊的白目[1]打翻了。

O 從你的創作中經常可以看到有關身體、性或性別的暗示，比方說像被解剖的女性身體的浴缸沙發、爆出乳白色牙膏的牛仔褲。你在創作中會有意將對性別或性特性的思考帶進來嗎？

L 有的。—[O]

[1]白目：台語俚語，是形容搞不清楚狀況、不識相、亂說話、自作聰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