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台灣前輩藝術家作品開始被認同與收藏的初期,「洪瑞麟藝術世界」在台北市立美術館舉辦。這是洪先生第一次在美術館的個展。
那年,新港文教基金會成立,創會董事長陳錦煌醫師,與時任東海大學美術系主任的蔣勳,一同前往拜訪洪瑞麟家人,挑選了四十幅精彩的「礦工系列」彩墨紙上作品,作為基金會的典藏。隔年(1988)在嘉義新港文教基會舉辦「洪瑞麟礦工作品展」。
2025年六月,嘉義「培桂堂」從三十八年前典藏的洪瑞麟礦工系列,挑選出1940年至1958年的十六件作品,加上洪瑞麟家屬提供的一件1976年的速寫「工作後浴場」,以及一件創作於1946年,鮮少露面的私人收藏的油畫「礦工萬仔」,共十八件展品,再次對公眾展出。
洪瑞麟(1912-1996)的創作不追求甜美,沒有中產階級歡愉生活的喜悅。那些粗獷卻又流動的線條,彷彿從大地深處透著呼吸,帶著遠古時代照射而來的光。在陰鬱的色調中,洪瑞麟的繪畫有著關於「人」最本初的關懷。
畫裡的線條或許從童年大稻埕父親畫梅的水墨裡就埋下了伏筆,到「稻江義塾」時,接觸到西方藝術,十二歲便臨摹出筆觸生動跳躍的米開朗基羅與米勒的素描習作。
洪先生1930年赴日,1931年考入帝國美術學校西畫本科,在他的紙本水墨「酒店」(1932)與油畫作品「日本貧民窟」(1933)中,洪瑞麟自己的風格已經呼之欲出,化繁為簡的構圖、筆觸、與色彩,除卻裝飾性語言,將普羅眾生的生存狀態 —— 也許艱辛,也許純真不羈 —— 皆一一用畫筆記載下來。
1938年,洪瑞麟從日本回到台灣,進入由倪蔣懷經營的瑞芳煤礦場,開始了長達四十多年以礦工為主題的繪畫創作,一邊工作,一邊畫下礦工的生活與勞動,成就了台灣現代美術史裡極重要的一頁。
50年代是洪瑞麟創作礦工速寫數量的高峰。一張張紙本,有時是一個人的人像,例如他最常畫的阿坤伯的畫像,而更多時候是群像,是礦工們在入坑前等待的表情,是礦工們入坑後各自勞動中的身軀,也有礦工與妻小相處中的生活場景。
洪瑞麟的紙本速寫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水墨速寫,彷彿童年時熟悉的父親筆下的墨痕,轉入現代世界,對應了法國畫家盧奧(Georges Rouault, 1871–1958)的筆墨線條。盧奧筆下,特別是1910年代開始,那些以印度墨水勾勒出的人物軀體,描繪的「求主垂憐」(Miserere)主題,無論是宗教裡受難者的肉身,或是人世間底層人群的身軀,都透露著生命的力量與慈悲。
這樣的力量與慈悲,在此次洪瑞麟的「礦工系列」作品裡,比比皆是。也許礦工不是只是一個勞動者的符號,而同時成為「人」的身影,他們的肉身帶著如同信仰般的光輝,既卑微也高貴,既脆弱也堅強。他們彼此,無論是家人,或是工作隊友,都是日夜相處的同伴。洪瑞麟在1971年寫道:「我握著禿筆凝視三十多年了,領悟到美與醜原是一樣的哲理,虔誠地繼續探索你們的奧妙,刻畫在紙和板上,永遠地讚頌。」
十八件展品,將於培桂堂的生活起居空間中展出,作品與培桂堂老宅的過往活動中的足跡相互呼應。如同展出作品中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幅「盧奧頌」(1956),畫面裡有愛的一家人,是永遠的同伴,在靜謐的氣息中,透露了任何時代都能明白的價值。


